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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章 夜笛曲 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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敏心起身, 和容心一起去向盧少夫人道明了來意。

盧少夫人含笑道:“去吧。那兒的東西,我已經著人換過了。”

容心雙眼一亮。

盧氏喚來瑩心和媛心,道:“六妹備了點小玩意兒, 左右現在在莊子上,你們不如一道去松快松快。”

瑩心撇了撇嘴,到底是被媛心拉扯著一道去了。

敏心本想邀盧氏一起, 盧少夫人笑了笑,拍拍懷抱女兒熟睡的後背, 笑道:“我就不摻和你們小姑娘的聚會了,頌雅玩累了,得帶她去睡覺。且雖有奶娘照顧, 我還要哄桓哥兒, 他不見我就鬧覺呢。”

敏心只好遺憾作罷。

盧少夫人又吩咐了幾個穩重的婆子看著小姐們,另點了人手守夜, 瞧著小姑們的身影遠去了, 才淡淡一笑,抱起女兒回房了。

皓月銀輝,映得一彎溪水耀如碎銀, 而桂花樹油綠老葉間的點點金髓, 散發出馥郁濃厚的芳香來,連這座坐落在鄉野農莊的舊亭臺,也顯得溫柔華貴了許多。

容心先跳到了亭子內,她拎起石桌上一只柔白如玉的白瓷酒壺, 揭開壺蓋輕嗅了嗅, 喜道:“是上好的羅浮春。”

“不止, 這兒還有一小壇荔枝酒。”瑩心抱著一只巴掌大的陶罐,拍開了泥封, 那醇厚如蜜的酒香頓時就如風雨侵境般發散開來。

她盯著鋪好了軟麻臺布的石桌,還有石桌上一列各種酒壺,擡眼有些不可思議道:“大嫂說你準備的小玩意兒,就是喝酒?”

“不止呀。”

容心早就坐來了,叫了廚的婆子把一路拎來的食盒打開,從中取出幾碟軟糕、幾碟蜜餞、幾碟糟鹵、幾碟幹果,又取出一套雕工極其精細的竹杯竹筷來。她先取過竹箸夾了一筷糟魚津津有味地吃了,又倒出一杯色如琥珀的羅浮春淺酌一口,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,然後才揚揚眉毛,舉箸對姐妹笑道:“你們不來試試嗎?愜意極了。”

瑩心冷哼一聲,也上前落了座,搶過酒壺倒了一大杯酒,仰頭而盡。

敏心勸她:“四姐不必喝得如此急。”

媛心看著眾姐妹都坐了,她咬了咬唇,猶疑地向前踏了一步。

“五姐姐,這兒沒有旁人。”

她聞言驚轉過頭去,卻見敏心對她舉杯微笑:“大嫂已經敲打過了,今兒服侍的人一句話都不會往外說的,你只管放心便是。”

媛心慢慢地坐了來,一直筆挺的肩背,終於也像常年繃著的弓弦一樣,能松弛來了。

才過了半柱香功夫,敏心半杯果酒還沒抿完,尚且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,忽然聽見一聲清脆的裂瓷聲。

轉頭一看,卻是容心喝得微醺了,面色通紅,帶了一絲亢奮,動作也沒有之前精細了,把那壺倒空了的酒壺推石桌砸碎了。

敏心見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心一驚,正要去扶她,卻見容心眼裏閃過一絲狡黠,動作迅猛地從桌臺布後抱出一只雙耳貫壺來,“嘭”地一聲放在了桌上,大聲叫著她貼身丫鬟的名字:“取箭來!今日我們投壺!”

敏心看得心驚肉跳,左手邊容心呼出的氣息帶著濃烈的酒氣噴到她耳邊,右手邊瑩心就騰地起身,高呼道:“投壺!來!投壺!”

如香抱了一大桶羽箭氣喘籲籲地跑過來,卻見幾位小姐竟都喝得有些半醉了。

容心這時雙眼湛湛,幾步跨石階,叫丫鬟把那只雙耳貫壺放在不遠處平整的地上,自己取過一把箭,一支接一支地投向貫壺。有的沒投中,有的投中,有的投到了貫耳,圍觀眾人隨著她的動作時不時發出驚呼,並因投中而大聲喝彩。

這晚月色,敏心能清楚地看到容心唇邊一直勾著的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,再結合她那洩憤似的,毫不遮掩的動作,敏心忽得明白了什麽。

容心投累了,靠在亭子的鵝頸欄邊坐了來,急促地喘著氣,滿身香汗淋漓。

有專司計數的小丫鬟跑過去數了投中的目數,正要回稟,容心一揮手,不在意地說:“投這玩意兒不過是為了取樂,若要細究成績,那有什麽意思。”

敏心在她身旁坐來,兩人一起看著瑩心投壺的瀟灑身姿。

也許是只過了一瞬,也許是過了很久,久到瑩心和媛心都玩累了、笑累了,趴在石桌上,枕著自己的手臂沈沈睡去。

不知為何,周邊服侍的人幾乎也都消失不見了,只有最親近的幾個丫鬟,此時也俱都倚在柱子上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打著瞌睡。

容心遽然開口,聲音極輕,如夢似幻:“母親說,婚期將至,要我好好收收性子,到了他家,就不許和現在這樣了……”

“可是我不想。不想因為出嫁,就強要我收斂性情,變成女德、女訓上千篇一律的賢妻良母……為什麽我就不能還做自己呢?”

敏心沈默。

“還有四姐姐,我曉得她是怨我的。怨我搶了父親的寵愛,怨她的訂婚的丈夫不如莊王府高貴,可我……我也沒有辦法。大姐和我說,母親第一次見她們姐弟還有紀姨娘時,把她的手都捏疼了,我不知道,她也不會知道。她為份例、為婚事不滿時,母親心裏也不好受,這是我的錯嗎?還是她姨娘的錯?”

她的聲音漸漸低了去,“為什麽世間規矩,多是用來束縛女子的?為什麽男人的選擇,後果卻要女人來承擔?就像五姐,三叔三嬸快十年沒有回來,就好像把她和五哥給忘了一樣。連他們的婚事,若不是我母親寫信去問,他們都不知道這兩個孩子已經長大了。既然如此,當初為什麽又要生他們?為什麽外任時不帶上他們?為什麽自從回到燕京後,我就不能和在西境那樣,跟隨大姐騎馬出城游獵?為什麽?”

苦笑,唯有苦笑。這些問題,敏心也回答不出。好在,容心她也不需要旁人來回答。

“子繡他……是很好的,可惜他姓溫,我姓徐。有時候我會想,如果我們兩個只是尋常人家的兒女,將來成親後,是不是也會和我在西境見過的那許多平凡夫妻一樣……”容心喃喃道,“七妹,你知道嗎,我一直,一直很想念西境。”

那個她出生的地方。

“七妹,你呢?”容心靠在敏心身上,那天然清艷的美麗面容上有著淡淡輕愁。

敏心想了想,招手喚來秋雁,低語了幾句。

隨後秋雁很快回來,遞上了一支長簫。

敏心低笑:“隨解先生學樂這麽多年,一直聽六姐你彈的琵琶曲,今天不如就聽我吹首曲子吧。”

容心展顏:“好呀。”

這把小葉紫檀木簫敏心已用了多年,連木紋都摩挲地淡去了。敏心將簫抵在唇邊,微微吹氣,低沈嗚咽的簫聲就彌漫在了天地之中。

樂曲沈郁悠揚,含蓄婉轉,說不完的頓挫意氣,道不完的相思情誼,蕩漾在雲間月,聽得容心不自覺潸然淚。

她吸吸鼻子,翁聲道:“七妹,你吹得真好聽。”

敏心微笑,停了吹奏正要答她,不遠處幽遠亭臺間忽然一道清脆笛聲如山野雲中閑鶴一般飛出,高昂處是鶴飛高巒,迎風展翅,低婉處是徘徊游冶,悠然自在,纏綿時是交頸共舞,嗚咽時是鶴唳雲間。

一曲將畢,那吹笛者竟用竹笛擬了聲鳥鳴,便如鶴飛還巢,旋即幹脆利落地停了來。尾音收得極漂亮,但餘音裊裊,久久不散。

敏心聽得發怔。

容心伸手戳了戳她,眼神中帶著幾分好奇:“這吹笛人,是誰?”

無怪容心有此疑問,實在是只要粗通音律的人,在場都能聽出,方才這笛聲完全是和著敏心吹的曲子來演奏的。

這是誰?

只有敏心自己知道,方才她吹的曲調,並不是什麽名曲或古曲,而是隨性吹出的,可這人,竟和得近乎渾然天成。

被容心這一問,敏心才似如夢初醒,她連忙出了亭子,循著樂聲響起的方向張眼探尋著。

只是月色雖亮,但終究不及日光,只能看到一片墨色的樹林房屋。

敏心不禁有些失望。

容心的聲音在背後響起,已無酒醉的迷離,而是帶著她一貫清醒時的活潑:“為什麽不去看看,到底是誰?”

敏心猛地回頭,正好對上她含笑湛然的眼眸。

因是在自家莊子裏,敏心容心二人都很放松。秋雁打著燈籠為兩位小姐照明,容心挽著敏心的手,一路循著溪水的上游慢慢走著。

雖說是為找那吹笛人,但她們心中很清楚,這不過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,為她們此刻夜游的行為粉飾罷了。

夜涼如水,已入仲秋,縱使還不算太晚,但空氣中已隱隱流動著肉眼可見的流霜。

走了有一炷香的功夫,視野所及仍是無人,容心縮縮肩膀,呵了一口氣,小聲道:“七妹,要不我們回去吧?”

此時她們已沿著溪流慢慢走到了一處高地,眼前所見全是沈默的山丘和屋舍,偶有幾只夜歸的飛鳥撲次次落。

敏心點了點頭,正要轉身離開,背後突然傳來了一陣喧嘩嬉鬧聲。

其中一道清朗的男子嗓音,格外突出。

敏心腳步一頓,霍地舉步回身。

眼前一片燈火熠熠,數不清的侍女姣童捧著玉盤珍饈穿行在朱樓繡閣中。

那一身玉色襕衫的男子,正靠在紅漆欄桿上和身側侍童說著什麽,修長手指把玩著一管翠綠竹笛。他腰際系著一枚皎白玲瓏的玉飾,在輝煌的燈火,顯得愈發潤澤無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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